清明随想(北京 都继恺) - 桑梓情深 - 都氏家祠

清明随想(北京 都继恺)

点击数:8302013-09-08 18:20:44 来源: 《小小都察》博客


清明随想

北京   都继恺



  清明节中的“节”,应指节气而非节日吧,否则放假为何没有节日的心情。

  放假第一天早上,我约上哥哥去炎黄陵园为父母扫墓,回来心情依旧沉重。父亲是独子,往年父亲在,即使不能回老家,他也会安排别人去为他的父母扫墓,如今他走了,得有人帮他完成这件事。这个闪念,尤如父亲给我的暗示,成了我无法逾越的心结。于是决定,乘坐当晚飞机回老家,给爷爷奶奶还有姥爷姥姥扫墓,再去都氏家祠祭拜祖先。哥说,机票太贵,别让他儿子去了。我说,既然侄子有这个愿望,就一定要满足他。况且让他知道先辈安葬的地方,将来还要靠他扫墓。

  当晚,我们飞到烟台机场。走出舱门,迎面飘着的雨加雪,顿觉多了意想不到的寒意。久别的家乡,以这样的方式给我们一个意外的“洗礼”,真道是清明时节雨纷纷……

  我们住的酒店在养马岛,也许是靠海边的缘故,空调设成30度,许久也未见阴冷的房间有所改变。这样的天气,明天如何扫墓、祭祖能否顺利?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。

  第二天早上醒来,蓝天白云顿入眼帘,远处潮水涌着海浪拍打着礁石,也把我一夜的疲惫、忧虑一扫而净。家乡真美,只是少了欣赏景致的心情。

  一直热心挖掘都氏家族历史的基民大哥,昨夜赶过来看我们,今天一早又来陪我们扫墓,真有大哥的样子,让我们倍感亲情的温暖。父亲的好朋友兴明叔也开车来了,他在前面引路,很快把我们带到了姜格庄铜岭村那片都家墓地。

  爷爷奶奶的墓地已修缮过了,新立了墓碑,新砌了水泥墙边,比几年前有了很大改善。这是父亲多年前对我提出的要求,我请兴明叔找的工人,我们晚辈出的钱,才修缮成如今这个样子。虽说完成了父亲多年的心愿,却未能让父亲生前亲眼得见,没有安慰,只有遗憾。

  祭扫是按照家乡的风俗进行的,我们把买来的花圈摆好,冥币铺上,洒酒,散烟,跪拜……

  哥哥为长子,整个程序都由他第一个执行。最后,他领着28岁的儿子,跪在墓碑前祷告,泪水溢满双眼。作为长孙,哥哥得到的爱最多,与他们的感情也最深。而我则不同,我出生那年,爷爷奶奶就已离世,我对他们的印象只停留在几张发黄的相片,以及父母讲述有关他们的故事。没见过爷爷奶奶,更不要说得到他们的疼爱,是我人生的一个缺憾。侄子也表情凝重地站在那里,他更不太清楚太爷太奶的长相,陌生的程度比我更多,然而这些并不重要——我跪在这里,是为了完成我的父母应尽的孝道;我的侄子跪在这里,是为了完成他的父亲以及他的爷爷应尽的孝道。——从未谋面,却能感知对方的存在,这或许就是血脉相传而引发的共鸣吧。

  祭拜完爷爷奶奶,我们直奔姜格庄的北松山村,那里有我的姥爷、姥姥的墓地。他们的墓地在半山腰上,朝东,直面阳光。舅舅说:这是姥爷生前自已选的。他说他怕冷,这里阳光充足,温暖。我脑子里复现出姥爷当时的样子,面对死亡,他一定很坦然,正如他常说的: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而从心欲,不逾矩;到了这岁数,多活少活都一样,死而无憾。

  姥爷是在旧中国受到的教育,在全村学问最好,声望最高。由于出身不好,他曾挨过批斗。母亲说,姥爷的批斗会开得很尴尬,因为他为人好,很少有村民主动上来批斗他。记忆中,姥爷一米八的个子,手上长满老茧,握他的手就像握着石头,所以他很少主动与人握手,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亲和力。姥爷平时寡言少语,却唯独对我例外。我上学那会儿,姥爷喜欢跟我聊天。印象最深的就是冬天我坐在仓房的炉子旁边写作业,姥爷坐在我身边,低着头,一声不响地吸着烟,若有所思的样子。我写完作业,就会听姥爷讲孔老二、刘备、曹操,等等许多在那个年代无法了解的知识。他讲的那些话,至今影响着我的品行。

  姥爷是我心中的偶像,而姥姥更是对我恩重如山。听母亲讲,当年若没有姥姥,我也许没有出生就被扼杀了。在那个吃不饱的年代,是姥姥在母亲怀孕期间坚持留下了我。也正是因为有他们,才赋予了我童年许多快乐记忆……

  姥姥很早就得了半身不隧,她每天柱着拐杖,在房厅里一步一步小心地练习着走步。而每当我淘气被父亲暴打时,姥姥都会挺身而出,快速挪动她的身体来为我遮挡。那会儿,姥姥夹在我与父亲之间,一定没少替我挨打,只是那会儿我小,还不知道这种举动饱含着姥姥对我深深的疼爱……直到她离去,我都未向她表示过一点谢意……我五岁那年,姥姥走了,那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。那会儿,我害怕进太平间,更害怕见躺着的姥姥,一直矛盾着、恐惧着站在大人旁边,除了跟大人们一起哭,也不知该做些什么,也不明白死亡究竟意味着什么……如今,我们到了当年父亲的年纪,曾几何时,跪在姥爷姥姥灵车前的父亲、母亲、大舅都已驾鹤西去,轮到我们这些晚辈,重复着他们的仪式……

  如烟的往事勾起我无限的感伤,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,像是一种和他们交流的语言,传递着一个晚辈对他们的思念。我想,如果他们在天有灵,阴阳两界也无法阻挡我们的心灵交汇……

  在下山的路上,思绪往返于过去与现实之间,记忆的碎片因岁月的雕琢而变得精练,成为生命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……

  经过哥哥当年游泳的池塘,转了几个拐,便见到一个黑门,那就是姥爷的旧居。门前长满枯黄的野草,生了锈的铁将军仍挂在门上。院子里横七竖八的杂物,以及屋内挂满的蜘蛛网,预示着无人居住的岁月长度。曾经在姥爷照片上看到的那口“压水井”依然站在那里,只是已锈迹斑斑,没了灵气;照片中,侄子洗澡用过的水泥池子经过岁月的浸蚀,生出大大的裂缝,成了一种摆设,纪念着那段历史。睹物思人,百感交集。

  舅舅说,我是在西边过道邻居家出生的,那座房子很容易找到,院内耸立着一棵枯树。那时候的风俗,嫁出去的女儿不允许在家里生产,姥爷只好在隔壁租了那间房子。四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,就在那个房子的西屋,我出生了。真是幸运,房子还在,树还活着,“我是谁”“我从哪里来”“我要到哪里去”,三个命题中我“清楚”了一个——我是从一个农民家里出生的孩子……

  离开姥爷旧居,我们前往都氏家祠。那里,每年吸引着各地的宗亲来这里祭拜祖先,已经成为都氏家族的精神家园。家祠的守护人基开老人为我们打开了大门。最先看到的是书法家都本基爷爷写的“都氏家祠”匾额,刚劲有力,霸气十足。走进大门,见一块青石板躺在脚下,据说,安置这块石板有着很深的寓意,它表明这个家祠地位显赫,即便当年的县太爷都不敢在上面走过。这也印证了都氏后人作为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所享有的尊贵。院子呈长方形,院的东墙刻写着修缮时间是清朝嘉庆年间。进了正堂,迎面墙上安放着成吉思汗的画像,供桌上摆放着各种供品,厅堂的东西墙壁悬挂着本基爷爷为都氏家祠题写的书法作品,以及都氏后人捐款捐物的名录。

  祭拜祖先,心生感慨。当年祖先曾经是何等荣耀,这里又会有怎样的辉煌景象!……从元朝到今天,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,那不过只是一个瞬间,当年的荣耀与辉煌,如今还剩下什么?

  一个人、一个朝代,无论过去曾经多么的绝世英明和伟大,亦或曾经拥有怎样的盛名与荣耀,一切都是暂时的。一个人,活一百岁还是一千岁,拥有的都是同样的东西,就是当下;生者与逝者失去的也是同样的东西,还是当下。过去心不可得,未来心不可得,拥有的只是当下这一刻。

  面对祖先的画像,我的心绪仿佛穿越了时间隧道,不经想问,祖先对我们这些后人的期待会是什么?是金戈铁马再创丰功伟业?还是平安健康快乐地生活?冥冥中,我的心告诉自己,在生命相生相续,薪火相传的过程中,我是曾经,我是现在,我也是未来,而真正拥有的只是当下。做好当下,活好当下,是唯一能够把握的,也是先人期待的……

  拜祭祖先,是对生命传承的一次观照,是穿越时间长河的一次心灵对话。

  清明节,少有的临时动议,若不是父母生前做出的榜样,我们很难生出这样的力量。希望这个力量从我这里依然传承下去……

  ——以此文悼念母亲4.16祭日